2026 年是恩师贺普超先生诞辰一百周年、逝世二十周年。回望近半个世纪的求学、从教、科研与人生道路,我始终被先生的精神光照亮。先生既是中国葡萄与葡萄酒学科的拓荒者、奠基人,更是我一生的恩师、引路人和精神标杆。
初识师者,以学立心
第一次见到贺老师是 1981 年秋,西北农学院园艺系在 4129 台阶大教室举办迎新晚会。当时弓麦生表演口技,大家哄堂大笑,贺老师坐在前排,也跟着欢笑,连说 “再来一个”。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园艺系主任,那份随和亲切,给我留下很深印象。
真正认识贺老师,是在《果树育种学》课堂。他对“品种”概念讲得特别透彻:品种是育种家创造的遗传稳定、栽培后有明显经济效益的群体。他讲课形象生动、深入浅出,让我对育种产生浓厚兴趣,也由此尊敬、崇拜他。我认真听课,课余主动交流,大二课程论文就选贺老师指导,题目是“矮壮素处理葡萄生长发育研究”,严格按设计完成。
大三暑假,我有幸跟随先生赴秦巴山区开展野生葡萄种质资源调查。当时到安康坐绿皮火车需要整整一天,玉米糊就是日常饭食,酷暑泥泞、蚊虫叮咬,条件十分艰苦。先生手把手教我们辨认野生葡萄种类、记录生境特征、采集标本,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。这段野外经历,让我真正进入科研现场,也学会了踏实、细致、吃苦。

王跃进与贺普超在葡萄种质资源圃
大四毕业论文,我在先生悉心指导下研究葡萄“闭花受精”机理,探索克服由此产生的假杂种问题。从查阅文献、田间套袋标记、定时逐小时取样,到显微镜下细致观察花粉萌发与花粉管伸长过程,先生全程耐心指导,反复推敲。最终,《葡萄‘闭花受精’与去雄自交结实问题的研究》毕业论文发表于《西北农学院学报》1983 年第 1 期。这是贺老师带我踏入科研大门的起点,为我打下扎实的学术基础。
随师研学,以严立身
本科毕业时,贺老师暂未招生,我报考沈阳农学院景士西教授研究生,因名额限制未被录取。经贺老师推荐,我到中国农业科学院特产研究所工作,从事野生山葡萄研究。一年实践让我更加渴望深造,
1983 年,我考入西北农学院,师从贺普超教授攻读硕士学位。以秦巴山区调查收集保存的野生葡萄为材料,开展田间自然鉴定、人工接种、室内离体接种以及果实组织解剖与糖酸生化分析等系统研究,论文题目为“中国野生葡萄抗黑痘病和白腐病的鉴定研究”。
生长季,我不分节假日,全身心投入试验。1985 年夏,贺老师建议我提前毕业,我坚持完成三年重复试验;1986 年夏又主动延期两个月,完整采集果实抗病数据。贺老师欣慰地说:“让你提前毕业你不肯,坚持做到尽善尽美,果然大有收获。”硕士期间我发表论文 5 篇,科研能力得到全面锤炼。
1986 年 9 月,硕士答辩结束,贺老师建议我留在葡萄栽培与酿酒教研室工作。当时葡萄栽培与酿酒专业刚创办,既缺教师也缺教材,我协助贺老师讲授“葡萄育种”,执笔编写《葡萄育种学实验指导书》,参与编写《葡萄栽培教材》,全力支撑新专业建设。
承师践行,以德立业
留校后,学校承担农业部秦巴山区科技扶贫项目,贺老师任“葡萄、葡萄酒优质高产技术开发”首席科学家,项目落地陕西丹凤。丹凤有百年葡萄酒厂,近两万余亩酿酒葡萄是县财政支柱。1986 年 12 月,我随贺老师冒雪奔赴丹凤,山路湿滑、车辆遇险,抵达县委招待所已是凌晨一点。我在丹凤蹲点期间,骑自行车、步行深入田间,指导土肥水管理、病虫害防控等关键技术,连续开展科技扶贫三年半。课题组先后获陕西省农村科技进步一等奖、农业部科技扶贫先进集体。
1986 年,西北农业大学获批果树学博士点,贺老师成为首位博士生导师。因专业建设与工作,1990 年秋,我终于考取贺老师在职博士。论文题目是“中国葡萄属野生种对白粉病抗性及遗传研究”1993 年 6 月 30 日顺利通过答辩。
1990 年,老师带我去延安蟠龙镇张山圪台村建葡萄基地。由于春季遭遇严重晚霜,新芽冻伤,村民焦急万分。我检查根系完好,指导土温回升后灌水追肥,促使二次萌芽恢复长势。那一年,我九赴延安,全程技术指导,第二年农户葡萄收入即达千元,之后带动蟠龙镇形成规模化葡萄产业。
1992 年,我收到美国佛罗里达农工大学访学邀请,当晚去贺老师家汇报。贺老师说:“这是深造好机会,去了要认真研究,争取多学一年,带回新技术。”并对我提出明确目标:学成回国后开一门新课、申请一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、发表一篇英文论文。1995 年 8 月学成回国后,我为研究生开设“现代生物技术”新课,次年获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面上项目,并在国际葡萄领域权威期刊《葡萄属(Vitis)》发表英文论文,圆满完成老师交代的任务。
贺老师常以朴素话语启迪我:“站在葡萄树前看葡萄很小,站在太空看葡萄很大”,教导我立足全球视野看待葡萄产业与科学问题;他教我读文献要连续看五年、十年,以史为镜把握领域进展;他要求论文写作要“鸡蛋里挑骨头,挑三遍再投稿”,严谨治学、精益求精。70 寿辰时,我评价老师治学“勤奋、严谨、求实、创新”,他概括自己一生“坦荡敬业”,这四个字也成为我毕生遵循的准则。
贺老师去世前四天的晚上,还打电话约我长谈聊到深夜,从科研到工作,从人生到健康,叮嘱我注意休息。四天后,2006 年 5 月 24 日,贺老师就永远离开了我们。
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。贺老师的精神如灯塔,始终照亮我在教学、科研、服务社会的征程。我将永远铭记教诲,传承先生严谨求实、坦荡敬业的品格,把先生未尽的事业继续推向前进。
(王跃进,1958 年生,本硕博均毕业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,长期致力于果树种质资源与遗传育种研究,获陕西科技进步奖两项。曾任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副校长,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。)
编辑:王学锋
终审:刘玉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