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去世后,她老人家的遗物,都被亲人们当作纪念,各取所需了。唯独搁置在架板上的纺车,仍被冷落在那里,无人问津。不过,当它映入我的眼帘以后,一连串的往事,便在脑海里浮现:
从我记事儿起,眼看到的是母亲摇纺车的身影。耳听到的是嗡嗡的纺车声。她老人家右手握着摇把,左手捏着棉捻儿,右手顺摇三匝,左手后抻三次,然后右手回摇,左手下落。于是乎,纺出的线儿正好续到绽子上。如此周而复始,一条又细又匀的棉纱,便连绵不断地缠成不断增胀的棉穗儿。那协调的纺纱动作,配合有着节奏的纺车声,使人感到不像是在辛勤的劳动,更像是演奏着哪位大师谱写的纺纱交响曲,旋律优美、音韵绕梁……。
母亲祖居丹江河畔儿,那儿是山歌之乡。从小耳濡目染,受到薰陶。因而在纺纱过程中常常念念有词,自取其乐。把山歌和纺纱巧妙的结合起来,组成了独创的纺车谣篮曲:
娃儿、娃儿快睡吧,
纺车送你去外婆家:
鸟儿见你喳喳叫,
小狗见你摇尾巴!
娃儿、娃儿快快长,
长大当个读书郎:
上完小学上大学,
坐上飞机去留洋!
在这嗡嗡嘤嘤的旋律中,孩子们便进入甜蜜的梦乡。
在抗日战争爆发以后,全国人民共赴国难。老百姓的负担更重,既要出壮丁上前线,又要出民夫挖战壕,还得出车辆运送军粮。各种苛捐杂税,更是名目杂多。因物资紧缺、需要购买民间土布充当军需。因此,这时的纺纱织布,不只是为了全家衣着。更多是为卖布换钱,补助家用。除了做饭以外,纺纱织布占用了她的全部时间。一天到晚、一年到头,嗡嗡的纺车声,从不间断。一天夜里我从学校晚自习归来,意外地没听见纺车声。我以为母亲睡了,轻轻的推开房门。啊!原来坐在纺车前!先是轮右臂,后是摇左腕,然后双手捶背。天哪!母亲筋骨劳损、腰酸胳膊疼了!我立即扑到母亲身边,边替母亲捶背边说:“妈,我不上学了,我不能再看你受罪了……。”没想到,母亲听了怒冲冲地说:“你胡说什么?”说着扬起手掌向我打来。可是还未触及皮肉,又突然停止:“唉,你真不懂事儿,我只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,这碍你上学什么事?快睡觉.要不我可真生气了!”说着瞪着眼威逼,不容分辩。
我怕惹母亲生气,只好顺从地钻进被窝。那熟悉的纺车声,又在耳边响起。我听到它忧心如焚,情不自禁地流出眼泪,以致抽泣成声。母亲听到我的哭声,揭开我的被窝笑着说:“哟,不害羞,大小伙子还哭鼻子抹泪哩!不害羞,把脸抠,抠的象个烂葫芦,找对象找不到,娶了个媳妇是秃瓢……。”我被老娘逗的“扑哧”一声笑了。这时她老人家说:“好啦,妈真的没事儿,你好好睡觉,妈给你念个曲儿。”
接着在纺车的伴奏声中,我听到了一曲终生难忘的乐章:
手儿摇,心儿想:
心血纺在锭尖上。
捻儿细,穗儿壮,
情义更比线儿长
纺罢织,织罢纺,
经线纬线织指望。
织个天下太平图;
纺出农家飞凤凰!
解放以后,我一直在外工作,未能听到母亲的纺车谣。也不希望听到她的“苦中乐”。每次回家看望她老人家,娘儿俩总是说不完家里的“体己话”,谈不完的国家新鲜事儿。特别是她老人家,既想多和儿子说说话儿;又想多给儿子做些“套数饭”。有限的假期,多是在娘儿俩说家常话,吃花样饭中渡过。只有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的一次回家省亲时,偶尔看到生产队门前的黑板报上,写着一首署名母亲写的歌谣。我读过后觉得不像是母亲创作的风格。问过母亲以后,才知道“那是政治队长叫我瞎咧咧的……。”于是特意去把它抄了下来,聊以纪趣:
昨夜纺线常断线,
今日织布老掉梭。
不是身手有毛病。
只因心里烦事多:
要问为啥心烦躁?
因为汽车车厢小。
一个冬瓜装不下,
怎能进京把喜报?!
最难忘的是“文革”后期,我的所谓问题被“一风吹”以后,深知母亲思儿心切。一出牛棚,便连夜赶回家探望。进村时已夜深人静,一片沉寂。只有天空悬挂的半片残月,洒满遍地昏灰的阴影,令人倍感荒凉、凄怆!
二哥开门以后看到是我,惊讶地说:“你可回来了,再迟就……。”我忙问:“家里出什么事啦了?”二哥往母亲的房子一指:“你看看……”我一看老人家的房子没有灯光,只传来如泣如诉的纺车声。惊疑地说:“怎么还让她老人家纺线?”二哥的声音暗哑了:“谁也劝阻不住,她老人家说你能听到她的纺车声,这……不是纺车声,是她老人家的心声……。”
我哽咽了:“那为什么不开灯,看得见吗?”
“你别问了!”二哥失声地哭了:“开不开灯都一样,你听听……。”
我侧耳细听,纺车声伴奏的是母亲的血泪倾诉:
纺车嗡嗡伴泪花,
风狂雨大地上滑!
儿呀儿呀要站稳:
身正不怕影子斜。
白天织,晚上纺,
太阳一出天就亮。
儿呀儿呀不要怕:
黄金出土仍闪光。
身在炕头纺棉纱,
心盼我儿快回家。
儿呀儿呀回来吧,
妈的眼睛己盼瞎!
儿呀,儿呀……
听到这儿,一股热血猛地冲击我的头脑。“妈——”字刚刚喊出,便晕倒在母亲房门前。醒来时,已是黎明,我躺在母亲身边。妈妈像儿时一样拍抚着我。我痴痴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只是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。透过盈眶的泪水,看见妈妈那迷惘的眼睛,含着苦涩的微笑,示意我:睡吧,别说话。
母亲的一生,以纺车为伴。纺车伴她哭,纺车陪她笑,纺车寄托她的慈爱和理想。她老人家一生没进过县,没去过省,没坐过汽车,没见过火车。生在庄稼院,殁在庄稼院,在农村度过了艰苦又平凡的一生。然而临终时却平静地说:“……都别为我难过,我活了80多岁,看到孙子出国留洋,我们农家终于飞出了金凤凰,我知足了!”说完坦然归去。
母亲是一尊巨大的红烛,照亮了全家,燃尽了自己!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亲爱的老娘,安息吧!
终审:xiangli